张苏
●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宣笔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
●安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
●安徽民间工艺大师
●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宣笔制作)代表性传承人
张苏，匠心独运宣笔增辉
■中国宣城网记者 刁杨 陈党芝
宣笔是宣城人的骄傲。宣笔制造，可以追溯到公元223年。然而，南宋时期，宣城一带因战事不断，笔工无以生存，渐流于今杭州及附近的湖州一带，宣笔逐渐被湖笔取而代之。但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个人，他用他精于制笔的精湛技艺和忠于制笔的赤诚之心，将宣笔做到极至，让宣笔重拾昔日的光彩。
这个人，就是张苏。
张苏，13岁学艺，15岁收徒，38岁创办自己的笔庄，从他踏上制笔的第一步开始，他一生的唯一爱好就是制笔。他一生视笔如命，几十年来，每天伏案，从早上6点工作到晚上10点。68岁躺在病床上弥留之际，想的依然是制笔之事。
2009年6月22日凌晨，这位一代宣笔大师在与癌症抗争了10年后，终于合上双眼。
张苏从宣笔中找到命运。宣笔被张苏重铸辉煌。
“他把毕生的心血全部投入于宣笔技术的研究、开发、创新和传承上；他继承和发展了当代宣笔事业，是当代宣笔重新崛起的支柱性人物，他为当代宣笔事业的辉煌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为当代一大批著名的书画家精心制作了他们得心应手的毛笔，对中国书画艺术的贡献有目共睹。”这是市文房四宝协会秘书长王云龙对张苏一生的评价。
6月28日，我们踏上溪口之行的路，到张苏笔庄去追寻记忆中的大师，梳理他与宣笔结下的一世情缘。
张苏笔庄在宣州区溪口镇一条静谧的老街上。走进去，院子里寂静无声，一张张竹匾里晒着制好的成捆笔芯。手工车间里，十几个工人个个全神贯注，按照宣笔的制作流程埋头做着手上的活。一支支成品笔在静静地向我们诉说着历代工匠心手相传的技艺与文化……
车间的中央放着一把竹制的躺椅，张苏在最后的一年多时间里，病痛缠身，仍坚持伏案，难受了，就在椅子上躺一会，好些了，再坐起来，继续。这位大师在病倒入院的前一天，还坚守在自己最后的岗位上。“一辈子，从13岁开始，只有这最后的40天，没有摸笔。”和张苏相濡以沫一辈子的老伴孙凤珍说。“他每天早上6点开始，晚上10点睡觉，几十年都不变，中午开饭，工人们全都吃完了，他才去捡点剩菜在碗里，三下二下扒完，又到案台上去了。”
张苏的制笔技艺得了先人真传。
1942年，张苏出生在江苏扬州江都县。清朝末年，扬州人朱炳生到安徽铜陵学得宣笔制作技艺，后回家乡开办笔店，张苏13岁时跟随制笔名家朱炳生学艺。学成后，十几岁的张苏已是制笔能人。从1955年到1963年间，张苏先后在江都野田毛笔厂、缤州毛笔厂等四家毛笔厂任技术指导。1963年，应泾县战岭毛笔厂邀请，张苏来到泾县。1966年，他返回家乡江都，进了江都南荀毛笔厂。
再次扎根宣城，“是宣城人用野兔毛换来的张苏。”孙凤珍告诉我们，这是张苏与宣笔结缘的开始。当时江都的制笔工艺发达，但制上等毛笔的原材料紧缺，急需产于宣城的野兔毛，而泾县宣笔厂，争需技艺高超的制笔师傅，帮助提高产品质量，于是双方达成协议：宣城支援江都野兔皮，江都派人指导宣城技术。就这样，张苏与另一位制笔师傅来到泾县，与张苏同行的，还有妻子孙凤珍，大儿子张文年。这是1973年的事。
在泾县期间，张苏先后任安吴毛笔厂和泾县宣笔厂车间主任。这期间，他和同行一起为书画大家刘海粟特制的“莲蓬斗笔”、为林散之特制的长锋“长颈鹿”受到两人的高度赞誉。书画界一时趋之若骛。正是从此时，已被湖笔占据多年风头的宣笔重新渐扬其名。
但当时受体制束缚，张苏始终觉得未能放开手脚。恰逢此时，宣州溪口一家乡办毛笔厂濒于倒闭，急欲聘张苏来指导生产。1980年，张苏举家来到山青水秀的古镇溪口。没多久，国家出台了允许私人办企业的政策，在当时县委书记王鸿树的鼓励下，张苏从乡办企业出来，另起炉灶，办起了宣笔厂。这一年是1984年，对张苏来说，是人生重要的开始。
对制笔，张苏精益求精。小小一支毛笔从选毫到成品要经过二百多道工序，每道工艺他都严格把关，容不得丝毫马虎。他自己带出的徒弟，哪怕干了十多年，手艺已做到精致，他还是不放心，总要亲自检验。厂里生产的笔，不论价格昂贵或低廉，一支一支，他都要亲自把关，不合要求的，或弃之，或重新返工。对原料，他宁愿贵点，也要精选。对工人，稍有马虎，他便讷讷地“开训”。
既得先人真传，又潜心研究，积极探索。对宣笔，张苏还有独到的“秘方”。
张文年告诉我们，猪鬃是毛笔最主要的配料，过去都是直接添加到毛笔中，但猪鬃上的油脂，不益吸墨，影响毛笔使用。父亲张苏发明了高温去油法，将猪鬃捆扎后，高温蒸煮24小时，不仅去了油脂，还增加了猪鬃硬度，使制出的笔既易着力，又便掌握，刚柔相济。张文年说，张苏生前总是反复告诉他们，羊毛是写字的，就像人的肉，猪鬃有撑劲，好比人的骨头，一柔一刚，两者要配起来，写字的时候不开叉，就必须将猪鬃经高温蒸煮。
作国画的毛笔主要取材石獾的毛，在石獾越来越少的情况下，张苏和著名书画家亚明反复琢磨，试着用牛耳朵里的毫毛替代石獾毛。经过反复研究，张苏开发了牛耳毫系列宣笔，20多个品种，填补了宣笔空白。如今，张苏笔庄的牛耳毫系列宣笔畅销全国，每年售出近万支。
张文年说，刚研发牛耳毫宣笔时，还没有供货商提供此等毫毛，因为从没人听说过那还有用处，他们只能四处找宰牛的，买来成品牛耳朵，再取毛。后来，供货商们也精了，知道那竟是上等毛笔的用材，纷纷与他们建立了长久的供货关系。
独特的工艺，加上严谨的制作，张苏宣笔很快在市场上赢得荣誉，“极品兼毫”、“齐锋玉颖”这些笔一亮相都是金奖。2008年5月28日，在北京举办的第八届国际书法交流大会上，中国书法家协会特意定制“张苏制宣笔”，作为国礼赠送与会的国际友人。目前，张苏宣笔已发展到300多个品种，年产量达一百多万支，而且供不应求。
张文年说，父亲张苏的最成功之处就是广交书画家，每制成新笔，都要送给他们试用，听取意见和建议，然后按他们的要求改进工艺，他总能按照艺术家的独特要求，为他们做出称出如意的毛笔。刘海粟、李可染、吴作人、陈大羽、萧娴、武中奇、王朝闻、匡亚明等等，他们都是张苏宣笔的使用者，对张苏的技艺一致赞誉。
为人忠厚、不善言辞，更不善于应酬，也正是因为这，张苏得到了许多书画大家的厚爱。他们赠字画、提意见、出主意，还为张苏的笔厂广为宣传。张苏与众多书画大家以笔结缘的故事有许多。
“张苏”这个名字的来由就是个故事。张苏，并不是他的本名，至今他身份证上的名字还是“张祥圣”。1986年，张苏夫妇登门拜访著名画家陈大羽。陈大羽得知张苏自己办厂后非常高兴，来厂参观。他说，“张祥圣宣笔厂，这个厂名不好记，我给你改一改，你姓张，是江苏人，就叫张苏吧。”于是，在陈大羽的“怂恿”下，张苏斗胆在每支笔杆精刻上“张苏制”三个字，既接受监督，也扩大厂名。
与张苏交往甚密的另一位大书法家武中奇得知此事后，立即来到笔厂，提笔写下“张苏”二字。于是，张苏笔之名从此在中国高层书画界人士中流传开了。
武中奇，曾四次来到张苏笔庄。2003年，95岁高龄的武老在张苏的书房里住了一个星期。武中奇的关门弟子，书法家朱华杰一直陪同着武老。他说，武老生前对用笔非常讲究，他喜用纯羊毫斗笔，但羊毫软，如何令纯羊毫的笔头有劲道，还不添加任何附件，这对制笔者提出了难题。为了让笔能达到自己的要求,更好地用于创作,武老甚至还自己亲自制笔。按道理说，只要是笔，就能书能画，为什么书画家对笔如此挑剔。朱华杰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而笔就是书画家们的器。做笔讲究功夫，但现在的许多制笔人都没这个功夫，而张苏是个例外。”
与张苏结识后，武中奇成了这个朴素小院的常客。他住在这里,每天就拿着个放镜对着笔头，细细察看有没有一根倒毛或杂毛，和张苏说的最多的话是“这个笔我们还要好好研究研究”。武中奇评介张苏的笔“刚柔相济，大小由之”，这是发自肺腑的称赞。
萧娴，康有为的入室女弟子，90高龄时用了张苏的宣笔后，当场写下评语“万毫齐力，四德俱备”。所谓“四德”，即“尖、齐、圆、健”，正是所有制笔者、书画家的最高追求，而张苏用55年的不懈追求，赢得了这句制笔行业中的至高评价。
在张苏不大的书房里，珍藏着已故的、健在的诸多著名书画艺术家的墨宝近千幅。站在这里，你可以深深地感受到，宣笔已不仅仅是一支笔、一种书画工具，它被赋予了文化与精神的内涵，承载着弘扬和传播中国历史与中华文化的使命。
宣笔令张苏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他对笔“精”，对其他的事却“愚”得可爱。许多媒体记者来采访他，说不到几句话，他又趴到案台上去了，把别人甩在一边，连个招呼也没有。熟悉他之后，大家反而对这位老者心生敬意。
每次有朋友登门拜访,只要说句“这笔真好”,张苏就像遇到知音,立刻说，“我还有好笔”，起身便到房里去取。这事传开了，求笔者都如法炮制，没有不成。而张苏更觉开心，自己的好笔有了好归宿。
但凡出门，张苏没有不被小偷盯上的，十回有九回被偷，家人急得没办法。每趟出门前都在他内衣里缝上百把块零钱，以备不时之需。
到市里开会，张苏常常都是和另一位重量级大师--宣纸大师周乃空同住一个房间，每次开会回家，他都对孙凤珍说，“他人真好，人家是大师，还替我烧水泡茶。”大家也都称张苏大师，但张苏总觉得自己当不起“大师”这个名誉。
有意思的是，张苏在生活中一刻也离不开孙凤珍。孙凤珍今年62岁，18岁时，拜张苏为师学习制笔，后结为伉俪。木讷的张苏潜心研笔，伶俐的孙凤珍则里里外外购材料、跑市场、闯天下。
每次孙凤珍出门购材料，张苏总要同行。去年夏天，孙凤珍又要出门，考虑到父亲的身体，儿子们没同意父亲同行。到了第三天，张苏再也坐不住了，收拾了包，擦亮鞋，梳光头，一早就去了车站。这是两人分别最长的一次。
孙凤珍不但在选料上独具慧眼，也是位制笔高手。今年5月的第四届世博会上，6省书画家共同书写“江山如此多娇”横幅的13支“随缘”笔，即出自孙凤珍之手。
1999年，张苏因患食道癌动了手术，孙凤珍更是对他百般照顾，别人一日三餐，而张苏因一次进食量少，一天要吃十几餐。为了隐瞒病情，孙凤珍甚至找人做了假诊断书来宽慰张苏，见张苏看到诊断书后孩子般地高兴，家人觉得放心多了。但是，孙凤珍说，“现在想想，也不知他当时是不是为了让我们放心。”因为从那时起，张苏就开始注重技艺的传承，培养他的接班人。
嫡传弟子、大儿子张文年担当新一代掌门人，出任张苏笔庄厂长。
嫡传弟子、大儿媳孙小琴从修笔工种转做制笔的关键程序水盆，即笔头工。在张苏的近百位弟子中，如今，孙小琴与张苏最为神似，敬业、专注、宁静。她也是这个厂里唯一像师傅那样，每天早6点晚10点，工作一日不息。
张文年说，尽管多年来，笔庄的事务都是他在打理，但现在觉得担子更重。他们准备按照父亲生前的愿望，在溪口建一座宣笔博物馆，展示宣笔的传统技艺。另外，他们已经七八年没收到新工人了，他们准备将流失出去的工人重新招回来，扩大生产规模。而第一个愿意回来的，就是弟弟张文虎。
子承父业，张苏创造了宣笔的一代辉煌，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的后人会创造当代宣笔的第二次辉煌!
